|
边河打来电话的时候,我站在厂区的一大块空地上,十几米外是两百多吨报废的机械零部件。整整两天,我站在这些螺丝螺母、钢管铜线、仪表电机之间,看那些涂了红、蓝、黄漆的合金、玻璃、塑料,闻它们锈蚀的气味,听它们被砸碎、被割裂的时候发出的尖锐的声音。在这些色彩,声音和气味中,边河在电话那头像一只不安分的松鼠,小熊猫,或者类似形象的动物,做着种种难以想象的小动作。她的声音被她的办公室压缩了,压缩之后的玻璃球弹在钢板和水泥地上,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摔成碎片。在打这个电话之前,我发短信给她:“废狗是这个山谷里最坏的人。你也是。” 发完这条短信后,我给废狗也发了一条:“你是这个山谷里最坏的人。边河也是。”其间我还给另一些人发了短信,告诉他们春天应该到大理去玩。然后我给其他几个人发了短信,让他们安心工作,安心学习,好好写作。后来我给更多的人发了短信,让他们睡觉的时候别忘了冥想。 废狗问我为什么,我还没想好怎么说。 每当床边的书摞到第五摞的时候,我就把它们全部塞回书架,然后一本接一本地,一天连着一天,再把它们挪到床边上。现在第五摞快满了,还缺一本《公理集论》和一本《老舍论写作》。这一轮我看了小半年,现在我已经把看过的全部忘掉了。其实也没全忘,我还记得几个词,一些句式,几种论证方法,两三处语病。我会在以后的短信里发给废狗们。废狗你太飘零了,我真为你担心。 我在淘宝定购了一个望远镜。但是我跟你说,我的生活里不需要这么一个玩意!为什么我要买一个望远镜,我不希得告诉你。你有你的尔康,我有我的望远镜。我站在这些铜铁铝锡之间,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。我已经读完了《四书》。我最希望过的就是古人的生活:衣服很宽大但什么都不露,马跑得很慢而且很颠,院子里除了青石板就是青石板,窗子是雕花的但我从来不把它打开,除非雨下到可以一边喝酒一边唱“断送一生憔悴,只消几个黄昏”的时候。旁边要有一个小丫鬟给我捶腿,而且方圆三百里以内没有犬儒主义者。喝就喝杨梅酒,下就下围棋,读就读山海经。你有你的家明。 但是现在,我想的是望远镜。贝戈士,10×40。我要带着它去乡下,站在田地边看更远处的田地。田地和田地都是一个样,但是有望远镜和没有望远镜,你想想看,完全不同。真正的望远镜,就是为那些千篇一律的风景准备的。你们这些千篇一律的人哪里能懂得! |